第59章

沒等他把話說完, 電話那頭，周莜已經先一步打斷了他，她鼻音很重, 聲音也啞，卻絲毫顧不上自己的狀态, 咳嗽了幾聲，還沒咳完就着急地說：

“陳暑，那個舉報撤了，我看着周老師在系統上操作的, 你那邊有收到通知嗎？”

陳暑驚喜不已：“撤了？太好了！我這邊還沒收到, 我馬上問問去！”他握着電話彈了起來, 雀躍地像漫畫人物似的在沙灘上高跳狂奔, 興奮完，忙問，“不過周雁阿姨怎麽同意的？她不是很生氣嗎？”

周莜在那邊沉默了一下, 又壓抑着咳嗽了一聲，才簡單地說：“嗯, 之前騙她的她都知道了, 這幾天大吵了好幾回，家都砸爛了……她早上暈倒了, 送醫院說身體裏長了個囊, 挺久的了，要盡快做個小手術。”

周莜說得輕描淡寫，陳暑卻聽得心一揪，慢慢停下腳步：“阿姨還好嗎？”

“還好，說是割了就行了。就是……她撤銷舉報的條件是讓我陪她住一段時間，直到出院康複, 我答應了。所以……”

陳暑意識到了什麽，慢慢停下腳步，果然聽周莜輕輕往下說：

“我不能陪你去桑德靈厄姆了。”

“對不起。”


這句話隔着聽筒落入耳蝸，像最後一塊擊碎湖面的石子，猝不及防就往心裏砸，陳暑被砸得一懵，海風吹蕩而來，他卻如一具空空的殼，他站在那兒手腳都不知動彈了，滿心茫然。

陳暑都開始接納不能去桑德靈厄姆的事了，假裝無所謂的話也已經開始在心裏排練，沒想到最後周莜還真替他将一切都挽回，可她卻不能陪他去了。

他心裏有些惶然，站了好久才小心地說：“周雁阿姨手術安排在什麽時候？我爸媽有很多認識的好醫生，他們可以幫忙安排……等……等周雁阿姨好了，你就來找桑德靈厄姆找我好嗎？”

還有時間，說不定能趕上呢。

他試圖争取：“初賽在一月中旬，還有半決賽、決賽……你到時和我說，我可以單獨給你訂票，領隊之前都幫你辦手續了，應該不用重新辦。”

周莜輕聲細語地說：“我哪裏還有臉找叔叔阿姨幫忙安排這個那個的，而且也不是什麽大手術，當地做也一樣。這次可能趕不及了，但我等你的好消息，你要加油啊，我會守在電視前面看你的。”

陳暑張了張嘴，但生老病死都是大事，他知道周莜一定是沒辦法了，只好又把一肚子的悵惘不舍咽了回去。

他不想給周莜那麽多壓力和無奈，她也很為難吧？周老師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吧？于是只能也對着電話說：“好吧……那這次換你等我回國了。”

周莜在電話那頭特別輕地嗯了聲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周莜。”

黃昏将醫院的走廊映得沒有那麽冰冷了，周莜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，雙眼無神地望着庭院裏被雪壓彎的枯枝。她臉色煞白憔悴，神色原本還算能勉力維持住平靜，誰知電話那頭，陳暑最後說了一句：

“我很想你。”

周莜挂斷電話，眼淚就怔怔掉了下來。

身後有護士喊她名字，她才用手把眼眶一擦，轉過身來，護士走過來說：“你胳膊上的外傷該換藥了，對了，章主任有沒有和你說什麽時候手術？”

周莜說：“昨天商量的情況是越快越好，說是核磁共振顯示靶區的占位太大了，擔心再昏厥就休克了。”

“對，你跟我來，我給你排早一點，但你這次是意外發現的，所以有點匆忙，我們十二月都排滿了，最快也只能給你排到一月初了，行麽？”護士領着她往前面走，還溫柔叮囑她，“任總也和章主任也交代了，說給你安排好的病房，畢竟你這個确實不好做，做完估計也得養好一陣子。”

周莜點頭：“替我謝謝任總了。”

護士笑：“你自己謝吧，我哪兒夠得着這樣的大人物呀。到了，你住這間，單人間。你先休息，我給你拿過來換藥，一會兒章主任也會過來跟你詳細說下手術的情況。”

周莜又謝一遍，護士擺擺手走了。

潔白的病房裏就剩她了，她把門掩上，又拉上了窗簾，身殘志堅地單手進衛生間裏換了消毒好的病號服，今年的冬天格外冷，首都的十二月也下雪了。

她現在就醫的是首都的醫院，已經不在那座和周老師一起居住過的小城市。

這裏是天視很熟的醫院，天視常年有捐贈資助，私密性好，病號服都弄得很溫馨，是粉色的。

周莜等着護士來換藥的功夫，躺在床上眯了一會兒，她其實已經将近兩三天沒怎麽睡覺了。

短短幾天，卻在她身上發生了很多很多事，有些在她計劃中，有些也大大出乎了意料。

她回去的當晚，周老師似乎料到她會回來，就在家裏等着她呢，她一進家門，就先挨了狠狠一巴掌。

周雁竟然比她更憤怒，不用周莜質問，她就沖她歇斯底裏大吼，但這次周莜沒有再心軟退縮了，她也像個瘋子，一聲聲一句句地用力頂了回去。

人被逼到了極點，周莜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挺能氣人的，她故意提起她爸，故意提起她哥，故意刺周雁心窩子，怎麽傷人難聽怎麽說。

吵得都累了，兩人面對面喘着氣，周莜看着周雁，忽然神色一陣悲傷。

還有一件事她想問很久了。

她只要一想到這件事，連喉頭都無比乾澀，才張口，眼淚便不受控地流了滿臉，聲音抖得幾乎不像話：“薯條……我的狗狗是不是也是你害死的？”

周雁沒想到她突然又問這個，臉色明顯一僵。

周莜哭得聲音都斷斷續續：“那陣子你因為我不願意去相親，不打招呼就跑來我的出租房，和我住了我好幾天，天天嫌棄狗有狗味，我說狗不用你遛，也不用你喂，你住不慣我可以給你開酒店住……你……你那天還把它帶出去做什麽？”

“周莜你是不是有毛病？為了一個畜生，你也要和你媽記仇記這麽久嗎？我只是嫌棄它臭，把它關在門外面！我又沒乾什麽！”

周雁好端端被翻舊賬，更是生氣，沖上來還想扇她巴掌，卻被周莜先一步抓住手推開。

“怪你的狗笨，什麽垃圾都跑去吃，誰知道它會死啊！又不是我毒死的！”

周莜反揚起手，啪地在母親臉上甩了一下，她已經崩潰了：“它被關在外面，沒水沒糧，它能不撿東西吃嗎？你為什麽要這樣啊！它只是小狗啊！它甚至都沒有沖你叫過，還會沖你搖尾巴……”

“一條狗，你敢打我？”這一巴掌終于将周雁逼得理智全失，竟然抄起桌上的水果刀。

周莜沒有躲，手臂被紮了一下，周雁被刺目的鮮血喚醒了理智，尖叫了一聲丢掉了刀，轉身沖進房間找來毛巾要給周莜捂上。

周莜推開她，報了警。

真可笑，數月不曾聯系，第二次見面，母女倆就從家裏對峙到了派出所，連夜裏值班的警員都對此驚愕無比。周莜拒絕包紮，就這麽一只胳膊全是血，對着露出慌亂和恐懼表情的周雁搖頭：

“我不調解，除非你把舉報撤掉。”

“不然你就等着拘留吧。”

“你……你瘋了吧周莜！你怎麽能這麽對我？”周雁咬着牙顫抖罵她，硬得來不了，又哭着打電話給外公外婆和小姨，在娘家長輩裏哭訴了一圈，把周莜的惡行公之于衆，将她說得不孝不義，無藥可救。

但娘家人也不在這兒，就算為周雁憤懑，也只能挨個打電話給周莜做思想工作。

周莜垂着眼，半身是血，坐在調解室裏，面無表情，來一個拉黑一個。

周雁這才驚恐地意識到，周莜是一點都不在乎她了，她這回是認真的，孤身一人卻又如此勇往無畏。

她什麽都不怕了。

她讓她自己選，要麽拼一刀剮要送她進去蹲十五天，要麽拿陳暑的前途換她自己這一生的事業和臉面。

周雁無法理解，破口大罵，為了一個男人，為了一個外人這麽對自己的母親……周莜任她罵，她胳膊上的傷還是被好心的女警拉着醫院處理包紮，順便把傷情鑒定做了。

周莜傷得還挺深，女警人特別好，還特意麻煩整容科的醫生來看，後來內外縫了十幾針，說是內層縫一遍，外層縫一遍，愈合後不容易咧開留疤。

縫針回來以後，周莜臉上依舊沒有眼淚，紮着染血的繃帶，等周雁罵完劇烈喘氣時，淡淡說：

“你不撤銷，我不會接受調解，你也不用找人勸我了。行政拘留也是案底，你還能當老師嗎？你所謂的那些榮譽、職稱還保得住嗎？你從此以後就會變成學生和家長嘴裏的笑話，為了害陳暑，賠上自己，值當嗎？好好想想吧。”

周莜一口媽都不再叫了，周雁又坐在候問室不肯松口。母女倆都倔，警員筆錄已經做完，挺頭疼，又問了一遍是不是不調解了？

“是。”周莜說。

“想好了啊？那我去走拘留決定書審批了，批下來就算想調解也沒用了啊。”女警大聲回答。

候問室裏，雙眼血紅仇恨地瞪着門口女兒的母親，她明明聽見了，仍然不言不語。

後來，周莜蜷在派出所冰涼的一排鐵椅上睡了一覺，其實也沒能睡熟，半夜女警把她的衣服披到她身上，她幾乎在衣服落下那一刻就醒了。

第二天決定書快下來了，警員又來通知母女倆，周莜沒說話，周雁終究還是憋不住了，點頭肯服軟，氣得渾身發抖，終于把舉報撤了。

如今早就是無紙化辦公，周莜就盯着她在兩邊的市民系統上操作，把兩個舉報自主撤銷，還一直等到撤銷成功的窗口彈出才松了口氣。

甚至直到這一刻，她才知道，周雁不僅僅舉報了陳暑，居然也去有關部門舉報了陳叔叔！哈，她還是贏了，比她想象中要更瘋狂。

周莜依舊穿着那件染血的薄毛衣，走出派出所的那一刻，頭暈目眩近乎要倒地，但她不想在周雁面前露怯，撐着門框，背靠着門框，筆直筆直地站住了。

折騰了一夜，天亮了又要黑了。

她沉默地望着要墜落在群樓之下的太陽，她并不知陳暑也在數千裏之外望着同一輪落日。她只是想……真好啊，這次她終于護住了她想出護住的人，她的小狗沒有再被欺負了。

周雁也一夜未睡。

她是氣得睡不着，又屈辱又憤怒，從大廳走出來後，她滿眼血絲地瞪着周莜，聲音枯啞到只有嘶聲：“那個叫陳暑的就有這麽好？好得你飛了一千多公裏，飛過來要把你媽送進監獄！周莜，你！你好樣的！”

她第一次被女兒這麽兇狠地報複，她緊緊盯着眼前身材高挑的女兒，她明明那麽單薄瘦削，但她回過頭來，臉上那冷漠到像看陌生人的表情，卻又莫名讓周雁在怒火中産生了一點恐懼。

她好像真的無法掌控她了。

“是，他就是很好。”周莜說，她轉頭看向周雁，其實這一刻，她眼前已在密密麻麻發黑，但她卻還是擺出很強硬的模樣，冷冷地警告：

“傷情鑒定已經出來了，我還保有追究你持械傷人的權利。你要是再脅迫報複我或是陳暑一家，我不管飛一千公裏還是一萬公裏，都會報警抓你。”

“你……”周雁瞳孔震蕩，臉色鐵青。

周莜忍住暈眩，喘了口氣，堅定地繼續往下說：“到時就不是在家了，或許是在課堂上抓走你，或許在學校辦公室裏，我還會到學校門口拉橫幅，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所作所為，再不會有調解的餘地……你自己掂量着吧。”

周雁一口氣堵喉嚨裏，差點沒給當場氣暈，抖着手指着周莜，半晌，終究還是說不出話，拂袖而去。

出租車的車門被狠狠摔上，噴出一道尾氣，很快消失在了馬路的盡頭。

周莜盯着那輛車，今天是徹底決裂了，以後估計周老師也不會想見到她這個瘋子般的女兒了。

好痛，好累，但也挺好的。

她自由了。

周莜扯起嘴角一笑，突然很想見到陳暑，想趴在他懷裏，想親親他，想擁抱他……

她邁開步子想離開這個令人不堪回首的地方了，身子卻突然從門邊滑了下去。

醒過來，她已經在醫院急診大廳，送她來的女警正準備聯系周老師，被她制止了。

“我自己就能行，謝謝你啊簡警官，你回去工作吧，我自己休息一下就好了。”她還挺慶幸的，成年了真好，就算進了醫院，也能自己給自己簽字了。

女警又默默陪了她一會兒，最後才走。

周莜留在急診室輸液。

急診在她還昏迷的時候，給她做了些基礎檢查，抽血結果出來卻不太好，血鈉很高，血鉀卻偏低，又沒有嘔吐、腹瀉這類常見脫水誘因，很懷疑中樞有問題，醫生建議她做個核磁。

等核磁結果出來，果然有問題。

“……你看，靶區有一大塊占位，位置就在下丘腦和視交叉神經附近，已經長挺大了，可能跟你很久了，這個病有點複雜，我們這看不了，建議你盡快去大醫院看，別耽誤了。”

周莜知道後異常冷靜，絲毫沒有猶豫，輸完液人舒服了些，決定立刻飛首都。

小城市醫療條件有限，她需要更好的醫院。以前她可能會放棄治療，但現在她想好好活下去。

她已經一點也不想死去了。

登機時，她一路低頭看手機，陳暑這三天給她打了很多電話，也發了很多信息，絮絮叨叨，像個思念主人的留守小狗，可她偏偏心生怯意了。

握着手機，心頭發慌，一個字都發不出去。

誰知這麽巧，在飛往首都的淩晨班機上，她居然遇到了曾經的上司任邃。且路過頭等艙時，因為埋頭看手機，還把他不染纖塵的皮鞋重重踩了一腳。

周莜一開始沒認出來，慌忙低頭道歉時，一下對上他嫌惡冷漠的目光，立刻頭皮發麻，更是吓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。

任邃看見是她，眼底閃過一絲驚訝，倒是沒當場多說什麽，只是沖她點點頭，很嚴肅地批評道：“怎麽還是這麽冒失。”

周莜有種回到職場的感覺，趕緊溜了。

他等到下了機才問她近況，見周莜手上還拎着核磁的片子袋，語氣冷淡地多問候了幾句。

聽說周莜生病了，是回首都治病的，任邃大致問清楚是什麽毛病後，眉頭微皺，一個電話打過去，安排人将她送到了天視合作最好的醫院，還親自出面，很快替她約好了神經外科方面的專家。

周莜不知該怎麽感謝，乾巴巴又是鞠躬又是感謝了好幾聲，沒忍住，怯生生問：“任總，新的助理應該比我更專業一些吧？您工作能少煩些心了嗎？”

離職後，這層上下屬關系沒了，她膽子稍稍大了點，以前哪敢這麽問。

任邃呵呵兩聲，臉色更臭了：“半年換了十來個，都是蠢貨，比你還差。”

周莜：“……”真不知道這是誇她還是罵她。

而且半年換了十個助理，什麽魔鬼……他果然還是那個可怕龜毛暴躁的任總！

機場VIP通道出口，天視的司機緩緩泊車停穩，任邃伸手和她握了握指尖：“周莜，共事一場，祝你手術順利，能早點康複，我還有會，先走了。”

周莜肌肉記憶還在作祟，連忙履行前總裁大宮女的職責，伸手擋住車頂，再躬身拉開車門。

任邃矜貴入座後還挺滿意地瞅她一眼，給周莜看得毛骨悚然，忙恭送總裁離開：“任總慢走。”

後來她到了醫院，和醫生談話、做檢查、穿刺、辦住院，也如陀螺般……好消息是那顆腦袋裏的炸彈是良性的，不會讓她嘎嘣死了，壞消息是位置不好，它太大了，已逐漸壓迫到了下丘腦和視神經。

手術難度挺大，再頂尖的醫生都不敢保證能完全成功，如果剝離得好，人就沒問題了，如果不好……她就會變成瞎子。

但唯一讓她心生寬慰的是……原來她不是心理脆弱，也不是抗壓能力弱，也沒有那麽懦弱。

章主任跟給學生上課似的，舉着她的片子告訴她，她這玩意兒能長到這麽大，估計十幾歲時就有了，年少時本就處于旺盛的生長期，但如果處于高壓下，激素紊亂，不斷刺激，慢慢就會長出了這麽個玩意兒來。

“你看啊，快雞蛋大了，起碼得跟你十年了。”章主任似乎也有點難以置信，“你那麽年輕，十年前才幾歲啊……小小年紀不都是傻呵呵的麽，你有那麽多煩惱啊？”

周莜只能微笑：“就是傻呗。”

章主任搖搖頭：“……随着它長大，它會開始紊亂自主神經，你産生的心悸、窒息感、驚恐、眼睛發黑、暈厥，并不完全是罹患焦慮症導致的，很可能都和它有關系。甚至可以說，它會是誘因之一。”

周莜仰頭看向挂起來的那張片子，她腦子原來是真有毛病，難怪她吃治療焦慮症的藥收效甚微，難怪她一直治不好病情反反複複，難怪她從高中起就經常短暫暈倒，還以為是低血糖，難怪她需要忍受遠超尋常焦慮症的痛苦，難怪她發作得那麽頻繁，無數無數次……痛到想死。

原來……不全是她的錯啊。

周莜鼻尖一酸，又低下頭，吸吸鼻子。

章主任四十幾歲，正是臨床手術的黃金年齡，有經驗有技術，周莜還偷偷摸摸查了他的履歷，手機屏幕滑了三下都沒看完，牛得能閃瞎她的眼，護士還說找他做手術的人已經快排到明年了，能給她插隊是因為她很幸運，中間有個病人放棄治療了。周莜聽得愣愣的，原來她還算幸運了嗎？

或許還真是，意外遇到了前上司，還受到了他的關照，不然她恐怕也沒法有這麽好的醫生主刀。

章主任還是個挺酷的中登，人家其他醫生都是戴常規的一次性藍色手術帽，他戴的是自己買的，一個滿是香蕉圖案的黃手術帽，談話時還翹着腳說：

“這種器質性疾病會嚴重影響你的激素水平，尤其你是女性，激素水平本就波動比較大，它會誘發或加重你的焦慮，相互影響，就惡性循環了。如果手術能成功，你以後會很容易就變得開心的，情緒能穩定很多。”

但周莜還來不及高興，中登又說：“但我不敢百分百保證成功，這個病，本身就是神經外科手術裏難度最高的一類。很多病人術後，要麽視力缺損，要麽終身吃藥，我不能騙你呀，确實特別多。”

好麽……短短幾句話又把她從雲端送入冰窖。

短短三四日，這幾十個小時周莜經歷得無比魔幻，好似陷入無法解脫的噩夢，一路跌跌撞撞奔逃，推開每一扇門，卻都有惡鬼在等候。

曾經在荔嶼悠閑的日子，曾經和陳暑交頸纏磨的夜晚，曾經相擁着看日落約好要一起去南半球的誓言，簡直恍如隔世。

所以她又騙了陳暑，需要手術的人是她。

周莜換完手臂上的藥，在病房的床上飽飽睡了一覺，醒來後，已經又要天黑了。

手機裏有陳暑的未接來電和信息：“周莜，監察通知我了，舉報真的取消了，我不用再接受核查了！你在醫院是不是挺忙？有空給我回一個。”

第二條是：“你是不是感冒了，之前通話我聽見你咳嗽了，沒來及問。你吃藥了麽？你在哪家醫院，要是沒空去買藥，我叫跑腿給你送，順便給你定點外賣。”

第三條是：“說到吃的，樂大夫簡直是絕命毒師，我快被她難吃吐了，明天我要蹭別的組的飯吃。”

第四條是：“小狗今天也很想你哦。”

周莜看到這，眼眶又熱了，她輕輕抹去眼淚，正好香蕉帽中登揣着兜來查房，問她今天感覺怎麽樣：“吃了藥輸了液應該沒那麽容易暈了吧？手術前就先這樣保守地穩一穩。”

“我生龍活虎的……”她點頭問：“那個，手術前幾天，我能回家一趟嗎？”

中登說：“行啊，你又沒有緊急手術指征，不過你還得挂幾天針，再穩穩，下周再回吧，本來護士也要通知你回去拿東西，你記得還得安排家人來術後陪護啊。”

周莜說：“我請護工。”

中登沒多問：“也行。”

然後又告訴她，她的手術方案大致方向已經定了，會用神經內鏡從鼻腔穿過蝶窦入路手術，分塊剝離切除，就不用剃頭發了。

周莜摸摸腦袋，挺好，頭發保住了。

中登走後，周莜漸漸高興起來，拿出手機回了陳暑：“下周我能回來一趟。”

手機裏立刻秒回，陳暑發來無數個激動的蹦跳蛋卷表情包，并附文：“好的姐姐，小狗将焚香沐浴，嚴肅等待。”

周莜噗嗤笑了出來，笑着笑着，嘴角卻又顫抖向下，最後她把自己埋在被子裏無聲痛哭。

這些天，她都無暇細想。

原來她也很想他。

即便發生那麽多變故，即便她不知道未來如何，她還是很想他。

這種想念很細微又持久，早也想，睡也想，想見他，想親吻，想做。

哪怕最後一次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我終于寫完了之前埋的劇情坑，有麽有嗅到一絲絲快要正文完結的信號。

但我這次番外應該會寫的比較長，主要是甜甜日常，各種甜，所以還沒那麽快完結哈，不要慌張。

預計能連載到11月中下旬。

下一本我會早點開，如果存稿順利的話，可能會在12月底或1月就開，但我現在還有點糾結不知道寫哪個，有木有哪個預收特別想看滴？我優先存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